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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保松:活得好的政治

2013-01-30 00:52:53 编辑 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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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得好的政治

周保松

《南風窗》(2013年第3)

   

自由主义最基本的原则,是确保每个公民享有一系列基本自由去追求自己想过的生活。在这样的社会,公民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,并对自己的选择负责──只要这些选择不伤害他人的权利或违反公正原则的要求。不少人认为,这是自由社会最大的好处,因为它容许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性格喜好能力来活出自己的人生。这样多元的社会,不仅对自己好,也对每个人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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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自由主义这种制度安排,却遭到不少挑战,尤其是文化及政治上的保守主义和精英主义。他们认为,自由主义之所以拥抱多元和自由,不是基于什么正面价值,而是因为它承认和接受,在关乎一己人生安顿的宗教、伦理和意义问题上,不可能有客观的人人接受的答案。于是自由主义唯一可做的,便是尊重人的主观选择,并在“人该怎样生活”这个根本问题上保持沉默中立。

批评者认为,自由主义在这里,实际上接受了凡是个人选择的,便是好的。个体的主观喜好,成了价值判断唯一的和最后的标准。但一旦承认这点,自由主义遂进一步滑入价值虚无主义之境,因为每个人的喜好不同,而即使同一个人的喜好也会因时因地而异。既然理性无法为选择提供任何客观判准,所谓生活的好与坏、高与低和对与错,也就无从谈起。政治生活的底线,遂只能调到最低:彼此尊重各自的选择,只要你的选择不伤害别人。这样的底线,或许有助于和平共处,但却绝对谈不上高尚高远。政治的目的,不再是实现人的至善本性或社群的共同利益,而只是满足个人的主观欲望。说得不好听一点,这是堕落的政治。

批评者声称,自由主义强调的什么政教分离、公私领域二分、正当优先于善好,乃至国家对不同人生观保持中立等,说到头,背后其实是接受了价值虚无主义。自由主义作为现代性的代表哲学,对虚无主义不仅不予抵抗,反以各种道德包装暗里承认其正当性,遂导致现代性危机。要彻底解决这场危机,便必须在理念上和实践上拒斥自由主义。这种批评近年在中国知识界颇为盛行,其中包括一些曾是自由主义坚定捍卫者的学者。

我认为,这种批评并不成立。以下我将从两个方面来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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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方面是如果这种批评成立,批评者将会面对一些难以解释的事实。我这里集中谈三点。第一,在真实生活中,极少人会是价值虚无主义者。我们从出生起,便活在道德社群之中,学会使用道德语言,和他人建立道德关系,并在生活中作出大大小小的道德判断和道德行动。可以说,我们被抛掷成为道德人。而当我们在做道德判断(尤其当这些判断受到他人挑战)时,我们必须提出辩护理由,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。这些理由,是我们所相信的价值。这些价值往往不是可有可无,而是我们为人处世及存在意义的基础。它们在最深的意义上,界定我们的自我,限定我们看世界的方式。

更重要的是,一旦我们进入这种有形或无形的道德对话,我们必须假定这些价值,原则上是对话者可以理解并能够接受的。如果我相信思想自由是对的,奴役是错的,专制是不好的,我必须同时相信,支持我的判断的理由,是别人可以看到并同时有理由接受的。我的信念可能会错,但证明我为错的,必须是更好的理由,而这些理由不能表述为纯粹的个人喜好。没有所谓限于一己的私人的道德理由,所有道德证成都有公共性的一面,而这和我们的道德语言及实践理性的性质相关。也就是说,一个逻辑上一致的虚无主义者,不可能同时是个道德存有,因为他不能接受有任何跨主体的道德理由(或更广义的价值理由)的存在。问题是,事实上,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道德存有,也理解和期许自己成为道德人。自由主义作为一套政治道德理论,自然也预设了人是具有理性能力和自由意志的道德能动者。因此,自由主义不可能接受虚无主义。

   第二,如果自由主义真的直接导致了虚无主义,那么愈自由愈多选择的社会,人们理应生活得愈失落,愈不在乎真假对错,甚至道德愈败坏。但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。观乎许多发展得已相当成熟,公民权利受到充份保障的自由民主社会,并没有在道德、宗教、文化乃至生命安顿上,出现所谓虚无主义危机。恰恰相反,这些社会往往宗教发达,文化昌盛,民风良善,公民之间有很强的道德信任。倒是在我们这个不那么自由没什么民主的国度,自利主义犬儒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盛行,整个社会的道德规范陷于失序边缘。那些以重建政治道德之名批判自由主义的人,当然不可能为这样的国度辩护。既然如此,什么样的制度安排,能够较自由民主制更能实现他们的理想?这个问题似乎一直悬而未决。

   第三,我们都知道,自由主义有许多价值坚持,而且被广泛视为普世价值,包括自由、平等、权利、民主、法治、宽容和社会公正。这些价值构成自由社会的基础。如果自由主义接受价值虚无主义,它怎么可以为这些价值辩护?它岂非自相矛盾?有人或会说,那是因为自由主义将这些价值纳入正当的领域,而其他价值属于“善好”的领域,前者客观后者主观。这种说法毫无道理。如果价值虚无主义为真,那么所有价值的客观普遍性都将无从建立。既然自由主义声称它所主张的价值具有客观普遍性,那它自然不可能接受虚无主义。

   如果以上三点成立,以虚无主义之名批判自由主义,看似深刻,其实在攻击稻草人。但许多人会有一疑惑:既然自由主义不接受虚无主义,那么它为什么如此重视个人选择?如果自由主义知道什么是好的生活,为什么还要给予个体那么多选择自由?这个问题至为关键。以下我将指出,自由主义和其他政治理论的分别,在于它对于什么是好的生活有其独到之见,而不是没有见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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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自由主义在乎每个人活得怎样,并希望每个人活得好。我们甚至可以说,自由主义整个对社会制度的构想,都在环绕如何令自由平等的公民活得好活得有尊严。举例说,自由主义主张保障人的基本权利,包括人身自由、言论思想和信仰自由、集会结社和广泛参与公共事务的自由。为什么呢?因为没有人身自由,我们将活在恐惧当中;没有思想自由,我们的知性能力将无从发展;没有政治自由,我们将难有机会过上真正的公共生活。自由主义认为,自由所保障的这些都是好东西。又例如自由主义主张国家有责任为所有公民提供基本社会保障,为孩子提供义务教育,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医疗服务,为老弱伤残者提供各种必要支持。为什么呢?因为没有这些保障,许多人将活在贫困无助绝望之中。

批评者或许没有留意到,自由主义在这些问题上,一点也不中立,且毫不含糊地告诉我们,活得好需要怎样的制度和物质条件。不少人以为,自由主义主张正当优先于善好,因此体现道德正当的政治原则必然不能诉诸任何善好的观念,因此这些原则必然无根云云。这是极大误会。政治原则背后是一组价值,这组价值之所以值得支持,必然是因为它公正地保障及实现了人的根本利益。而这些利益之所以被理解为根本,又必然和该理论特定的对人的理解有关。也就是说,自由主义的正当原则,不能离开某种对人如何才能活得好的理解。罗尔斯所说的正当优先于善好,是说经过合理证成的正义原则,将应用于社会基本制度,并以此约束人们对善好生活的追求。但这并不表示,正义原则本身不能或不应基于任何活得好的理念。

   有人或会问,既然如此,自由主义为什么容许人们自由选择自己的信仰和人生观?那是因为自由主义相信,一个好的生活的重要前提,是所过生活必须得到当事人的真心认可。这里有几个重要的道德前设。一,我们都是自由独立的个体,有能力为自己的生命作出理性选择,并对自己的选择负责。二,我们是自己的主人,不是别人的附庸,我们希望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。三,要活好自己的人生,很关键的一点,是在关乎一己生命安顿的信仰和意义问题上,必须能得到我们自己的真心认可。它不是别人强加给我们,而是我们经过反思,认为值得追求并因而自愿认可和选择的。四,这并不意味我们在任何情况下,都较别人更了解自己,也不意味我们所做的选择必然就是最好的最正确的。但正因为我们在意自己的生命,在意自己做出对的和好的选择,也正因为我们意识到在生命历程中,我们有机会犯错或改变想法,我们才如此重视选择的自由。

由此可见,不少批评者犯了一个基本错误,便是以为由于在各种选择之间没有所谓好坏对错,自由主义才迫不得已给予人们选择自由。其实恰恰相反。正因为自由主义相信有好坏对错,所以才如此重视选择。这点其实不难理解。以职业选择为例。如果所有职业的价值都是无法比较的,选A和选B是没有分别的,那么我们就无法解释,为什么我们在选择时会如此慎重,如此反复比较,如此努力追问不同职业对一己生命质量的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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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或会追问,如果有一个外在权威,它较我们所有人更清楚什么是好的生活,而现实中许多人的理性能力是有限的,意志是薄弱的,为什么不可以由这个权威代我们做选择,并为我们安排好生活的一切?这是典型的家长制思路。自由主义对此可有几个回应。一,实际上没有这样的全能的权威。将所有决定权交给这样一个声称的“权威”,风险太大。二,价值是多元的,人类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文化实践和不同的活动,呈现出不同的价值。人本身也是多元的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兴趣能力和不同的人生追求。两者加起来,即可见不可能有绝对的唯一的生活模式。

三,退一万步,即使有这样的权威,选择依然是重要的,因为选择的过程本身,是构成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份。这不仅在于选择的过程有助于我们更有效地实现人的理性能力,更在于彰显了我们是独立自主的自由主体。所谓好的生活,不只是从第三者的观点,罗列出一张欲求清单,然后要求每个人逐一去实现;更要从当事人第一身的观点,让她实实在在感受到,这个活着的生命是的,不是别人的。选择的过程,是个选择的主体和选择的客体建立价值认同的过程。没有这一过程,我难言真实地活出自己的人生,也就难言我的生活是好的。这是现代性最重要的精神,而自由主义很好地把握了这种精神,并努力将它实践于制度。自由主义对权利和民主的重视,和这种重视个人自主的精神密不可分。

如果我以上所说有理,即可以回应一种十分流行且杀伤力颇大但实质却是错的观点,即自由主义骨子里接受了虚无主义或导致了虚无社会,所以它根本不在乎人们是否活得好活得幸福。真实情况是,自由主义一直在努力追求的,是自由平等的主体能公正合理地走在一起好好活且活得好的政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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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博主

周保松

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畢業,英國倫敦政經學院博士,現於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任教,研究興趣為倫理學和社會政治哲學。著有《走進生命的學問》(北京:三聯,2012)、《自由人的平等政治》(三聯, 2010)、《相遇》、《政治哲學對話錄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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